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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夜 III

如此夜 III


Warning:有原创人物登场。没有阿诚哥(但不幸的是,有桂姨)

 

明楼轻轻推开门,看着斜倚在沙发上的姐姐,说:“大姐,饭要凉了,你吃一口吧。”

 

好一阵子后,明镜缓缓出了声:“你先去吃。大姐坐一坐,歇一歇。”

 

明楼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也坐下来:“那我陪你。”

 

说完,他感觉到明镜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脑袋,冷得让他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明镜揉了揉明楼的头发,语调里有一点微弱的笑意:“要你陪我做什么?我还不饿,饿了就去吃。”

 

“我也不饿。”

 

可惜话音刚落,明楼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好在只一下,明大少爷完全可以厚着脸皮装不知道。他抬头望望大姐,忽然觉得姐姐的侧面白得像以前姆妈供在佛龛上的那尊德化瓷观音,耳垂几乎都是透明的。

 

这个发现让明楼吓了一跳,几乎没多想,伸过手去摸她的耳朵。

 

手刚触到明镜,明镜就躲开了,很快又顺手揽过了他:“瞎胡闹。”

 

“大姐,你是不是冷?”

 

“大夏天的,冷什么。”明镜笑着摇摇头,“就是想坐一下。你赶快吃饭去,吃完饭好做功课。还要读书呢。”

 

“放暑假了,不用去学校。”

 

明镜一怔,一拍额头:“看我,忙糊涂了。”

 

明楼依着她,不解释也不动。慢慢的,他身上有了汗意,贴着姐姐的那一侧却还是冷的。他不由得又望了望姐姐,继续说:“姐姐,你是太累了。我们先吃饭,等吃完了,你要是想出门,我陪你上戏园子,要是不想出门,我在家里读书给你听。”

 

明镜看着明楼,明明还是少年人的面孔,眼中那种无忧无虑却是彻底消失了。她又看了他一眼,轻轻叹口气:“好,我们吃饭去。张妈做了什么菜?”

 

“她说你最近胃口不好,给你拿莲子和新米熬了粥。”

 

“你呢?”

 

“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明镜皱眉:“胡闹。你一半大小子,吃稀饭能抵什么饱?张妈也是糊涂了。”

 

她风风火火要起身。姐弟两个牵着手,她一动,明楼也跟着起来,他站起来时动作也急了,不由得“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镜僵住了。

 

“你怎么了?”

 

听出姐姐紧绷的语调里无法隐藏的恐惧,明楼赶紧说:“我下午和同学踢球,膝盖撞了一下。不要紧的。”

 

明镜死死盯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明楼的胳膊二话不说地捋他的袖子,胳膊看完又去卷裤筒看腿。一时间无论是哪个都涨红了脸——明楼是窘的,明镜是气的。

 

看见左边胳膊和腿上那明显是金属造成的擦伤后,明镜扬手就是一耳光:“你是反了天了!睁着眼睛在我面前说谎!”

 

明楼被打得晃了一晃,站直后,他看着姐姐,还是一口咬定:“真的是踢球撞的。”

 

明镜恨得又要动手,可这一次举起手后,视线正好和明楼的视线撞在一处。刹时间,别说怒火,她连力气都消失了,涌上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后怕和伤心。她一把扯过明楼,硬着嗓子骂他:“你糊涂啊!人家这是要你的命啊!”

 

明楼僵了僵,伸手轻轻拍了拍大姐,还是说:“是踢球。”

 

明镜双眼一热,忍住了:“那以后不准踢球了。”

 

明楼却笑了:“早知道我说是因为读书,下楼梯摔的。”

 

明镜反手朝他脑袋一拍,终于暂短地笑了。

 

见姐姐被自己逗乐,明楼又趁机说:“大姐,你打饿了没有?要不然吃点东西再打?”

 

明镜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但之前强忍着的泪,也终于忍不住了。

 

她默默地转过头擦眼泪,明楼只当没看见,活动了一下手脚,继续安慰大姐:“不怎么疼。我下午是和同学在一起,他们把我推开了。司机好像是喝醉了,就是个意外。”

 

明镜牢牢攥着他的手,一个字没再多说。

 

下到餐厅里果然主食只有粥,不过小菜做得精美,而且都是明镜喜欢吃的。落座后明镜其实一无胃口,只交代张妈让桂姨亲自给明楼下碗面,多盖两块青鱼。

 

明楼没有反驳姐姐的安排,面端上来前先喝了一大碗粥。明镜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热粥,觉得心里胃里搅作一团,说不出的烦闷恶心,她看了好几次桌子另一头的弟弟——这还是个半大少年,开始抽条了,他年轻、健康又是那么的聪明,是这个小家庭里唯一的男丁了。

 

明镜放下筷子。听见动静后明楼也停了下来,看着她。

 

“弟弟啊,我得送你走。”

 

这几个字一出来,明镜哭了。

 

明楼也放下了筷子。他没哭,只是问:“你要送我去哪里?”

 

明镜咬咬嘴唇。有些话是在心里反复想过的,但真到了要说出口,还是没那么容易。好在经过父母的丧事后,她渐渐学会了怎么说话,和对哪些人说什么话。

 

“哪里都可以。南京,北平,苏州,广州,香港,越远越好……你想出国也可以,日本,美利坚、欧罗巴,反正不能呆在上海。”她一咬牙,后面的话说得很轻,很慢,“他们想要你的命。你的命就是我们家的命。”

 

“那姐姐你呢?你和我一起去吗?”明楼又问。

 

明镜摇头:“我得守着这个家。家里还有这么多事。”

 

明楼垂下眼,半晌后,他抬头:“那我就不能走了。”

 

明镜一急,声音尖利起来:“你得走。你聋了吗?还是瞎了?他们三天两头要你的命,你不走,真等着人家买了凶,来割你的脖子吗?”

 

明楼摇摇头:“大姐,他们不是要我的命。”

 

明镜一怔,不说话了。

 

“所以现在无论我去哪里,都没有用。假使我去了南京,厂子在上海,家业也在上海,你更是在上海。我走了,你怎么办?”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明镜五内烦躁,恶狠狠地一挥手,“我自有我的办法。爸爸走了这几个月,不是也撑下来了吗?会越来越好的。”

 

明楼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丝毫没有少年气,几乎可以说得上老气横秋了:“大姐,我们去找大伯父吧。”

 

“你……”

 

“让大伯父给你定一门亲事。厂子我们都不要了,请大伯父做主,分给家里的叔伯兄弟。要是念在香火骨肉情谊,股份给我们留一点,能吃饭就行。不留也不要紧,我知道姆妈有陪嫁,拿着这些钱,我们一起走。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明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没出息!姆妈就算是留了金山银山,也不是给你坐吃山空的!”

 

明楼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下:“我不要金山银山,我只要姆妈,要爸爸。但他们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他又一次看向明镜——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巨大的长餐桌。这还是父母生前赶时髦专门在洋行定的舶来品——现在这张桌子把他们隔得天远地远。明楼端着碗,一瘸一拐地朝明镜走过来,坐到她右手边的位置:“不会坐吃山空的。我能读书、读完书之后找一份事情做,能养活自己。出来找事做,自食其力不丢人。”

 

“要你去吃这个苦,除非我死了。”明镜的泪凝在她的腮上,仿佛冻住了。

 

“这如果叫吃苦的话,那上海滩没有几个享福的人了。”明楼拍拍明镜的手,“姐姐你快吃饭,吃完了我们去见大伯父。真的,大伯父好,大伯父大伯母都喜欢你,会给你挑一门好人家。二伯父就不行了。”

 

“不去。你也不准去。”

 

明楼又笑,有点得意又有点可恶:“只要你不打死我,我就去。你舍不得,我知道的。”

 

说完这句,他扬起声来喊桂姨:“桂姨,面条好了没有?我饿煞了!”

 

面条端上来后明楼卷起袖子开始吃,明镜几次想和他说话,明楼都没接腔。直到面条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他一抹脸上脖子上的汗,才说:“大姐,孔北海出事时,两个孩子都不到十岁,也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但现在不比以前,你这么能干,我也不痴不愚,好歹不是什么土财主家养出来的混帐王八蛋儿子。不能为了钱,坐以待毙。

 

明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想到父亲的家业败在自己手上,真是悲痛不堪。她重重咽了口气,又说:“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南海北海。但爸爸生前要我在你长大前看住家业,我答应了,就得守住。”

 

这时明楼因为吃饱了,之前明镜留在他脸上的指痕更明显了。他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做商人有什么好?赚不到钱四处磕头,赚到了也还是八方陪笑,家业你也别守了,我将来好好读书,做官去,看他们谁敢欺负。”

 

明镜给他气得发抖,这次是觉得巴掌都不够用了,非要上楼取鞭子。但就在这个时候,明楼脸上的满不在乎和玩世不恭全不见了。他静静地盯着明镜,又一次说:“姐姐,即便这真是和氏璧,也没有扔给虎豹豺狼,只是给了自家叔伯兄弟,没什么不好。你要好好的,我要你好好的。只有你好,家才会好。要是连你也没有了,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飞快地把脸转向了明镜看不见的那一侧。

 

明镜看见明楼的肩膀在轻轻地颤抖着,她的心跟着颤抖起来——这是她唯一的弟弟啊。他们姐弟俩年纪差得大,姆妈怀明楼时她已经懂事了,陪着姆妈一起置办新生儿的用品,用歪歪扭扭的绣工做了一双虎头鞋,也是除了接生婆之外整个家庭里第一个抱他的那个人。她早就知道,自己会为这个弟弟做任何事情,她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天就算塌了,她哪怕撑不起来,也得让他多活一会儿。

 

现在天真的塌了,她这个弟弟啊,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也默不作声地把这一方撑起了一个角。

 

明镜三下两下地拭去眼泪,尽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起来:“你才要好好的,不要三天两头叫我挂心。等一下你先把脸敷一敷,不然去了大伯父家,大伯母要讲我的。”

 

明楼肩膀一动,只听噗哧一声,少年人回头,眼睛里隐隐含着泪,又分明带着笑意:“那你别打我啊。姐姐,你手真的重。将来有了姐夫,你可要管住自己的脾气。”

 

“……明楼!”

 

*

 

等不到脸上的痕迹消掉,明楼就拉着其实还是心有顾虑的明镜出了门,往住在德租界的大伯父家去。

 

他们事先没打招呼,明锐光家里的下人见是另一房的小姐和少爷到了,急急忙忙地通传,不一会儿明堂带着妻子到了门口,见到还是一身重孝的堂妹和堂弟,明堂也是一惊:“大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明锐东不是长房长孙,明镜也不是这一辈子年纪最大的女孩子,但因为受祖父和父亲的宠爱,人又漂亮能干,到后来无论是哪一房,都真心假意地都跟着喊一声“大姑娘”。

 

明楼感觉明镜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用了点气力。他不等明镜开口,先说:“明堂哥,我们想见大伯父。求大伯父为我们做个主。”

 

明堂看看钟点:“你先不慌,这是出什么大事了么?”

 

明镜这时也开了口:“有人要害明楼,我们这一房没有成年的男丁了,只能请大伯父和明堂哥来做主。”

 

“什么?!”明堂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

 

明堂的太太先回过神来,搀住明镜,另一只手去推明堂:“老爷子还没睡下,你快去啊。”

 

她把明镜领到客厅,吩咐家里的下人倒茶端点心。趁着她指挥下人的间隙,明镜悄声对明楼吩咐,等大伯父来了,不要开口。明楼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反正没点头。

 

不多时明锐光和明堂一起到了。明锐光比明锐东年长十岁,但因为保养得宜,望之还是四十如许。他们兄弟俩一母同胞,五官身材都像,明镜乍一眼看到灯光下的伯父,鼻子一酸,一时就愣住了。

 

她又很快回过神来,站起来叫了声大伯父,然后也不等长辈发话,一声不吭先跪下了。

 

明楼犹豫了一下,正要跟着姐姐跪,明镜却扯住他,对伯父说:“大伯父,这么晚了,我带着明楼来找您,实在是有不得已的难处。”

 

说完她把明楼的伤处亮给明锐东,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汽车撞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是想要明楼的命啊。明楼老实,怕我担心,还说是踢球磕碰的。”

 

明锐光和明堂对视一眼,明堂示意自己女人把明镜扶起来,又对明镜说:“大姑娘,你快起来。明楼是三叔的独子,我们不会让别人害他。”

 

明镜动也不动,像一棵长在地里的树,瘦而笔直,风雨不动。她又磕了个头,挺直脊背,又说:“大伯父,明堂哥,托祖上的福荫,父亲生前和诸位伯伯叔叔互相扶持帮衬,挣下些产业。如今爹爹去了,诸房长辈帮衬着,让我们姐弟俩不缺衣食,明楼也有书读。父亲去世前我发过誓,当时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自量力地想在明楼长成前替他把他这一份产业看顾起来,没想到却给他惹来了这样的祸事。

 

“我是个妇人,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现在为了明楼,也是为了明家的家业不衰落,我想求大伯父做主,将父亲名下这些厂子、股份分给同族的长辈和兄弟。家业挣来艰难,轻掷却容易,但要是就这么给外人、尤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谋了去,百年之后,我是万死也无颜见父母的。”

 

之前听说有人要害明楼,明锐光还以为她来是想把明楼交托到自己这一房抚养,却没想到明镜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做起这样散尽家财的事情来。他大半生在商海上沉浮,无论心里想什么,面上都是不露的。看着跪得笔直的明镜,和乍一看满脸天真和懵懂的明楼,他静了一静,缓缓开口:“明楼虽然小,但你也说了,他是你这一房唯一的男丁。那你现在同我说的这些话,同他说了没有?”

 

话音未落,明楼已经干脆地接过话来:“我听大姐的。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明锐光说:“说得轻巧。你大姐把你爷的产业分给家里人,你将来怎么办?”

 

“大伯父每年舍粥都能救活千百人,哪里没有我的一碗稀饭吃。”

 

明堂见他说得认真,不由笑了,指指他说:“阿弟啊,你这是拿三叔叔的金山换我们家的稀饭呐。”

 

这话说得明锐光一皱眉,还没来得及训斥长子,只听他又说:“大姑娘,老爷子表态前,我先多一句嘴。”

 

他笑嘻嘻地扶起明镜,见明镜不肯动,又示意明楼一起来帮忙。等她坐好,才说:“三叔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就和一家人一样好——当然本来也是一家。现在三叔叔不在了,也还是一样的。我对明楼,那不自夸地说一句,可是比亲弟弟还看得重。我知道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明楼,人比钱那是大了去了,千金万金,要是能保人周全,真是不亏。不仅不亏,简直赚大了!但你也要知道,这事要真这么办了,到时候外人说起来,搞不好就成了长房趁人之危,伙同同族侵占亲兄弟的家产。到时候,别说我们没有一万张嘴,就是真的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明镜拉过明楼,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她看看面无表情的伯父,垂头看了半天自己的鞋面,才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对明堂说:“明堂哥,父亲是为什么走的,大伯父和你肯定心里镜子一样明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该、也不敢上门来求大伯父。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也多一句嘴,生意上我的事情我一窍不通,要是错了,明堂哥你也不要笑话我。”

 

明堂点了烟,继续说:“三婶婶走后,家都是你在当,当家和做生意虽然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也说得上异曲同工。反正不管三叔叔的产业怎么安置,最要紧的还是保全明楼,其他都不算什么事。”

 

“既然是这样,我就想,厂子分出去之后,能不能还给明楼留一股半股,爸爸生前希望明楼读书,明楼虽然有时候顽劣,但爹爹总是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我想,他若是真要去做学问,当然也好。现在是没状元了,什么学士、博士也体面,有了各位长辈成全的一股半股,将来他做学问也没了后顾之忧。”说到这里,她顿一顿,又望向明锐光,继续说,“大伯父,这次我也带来了总账本。您可能也知道,爸爸生前留下的产业虽然不少,但真正赚钱的却是不多,每次略有盈余,他都拿去买机器,或是买矿山,说是要从外国人手里抢市场。但纺织和粮食利润都薄,回款也慢,化工的情况稍好些,可化工产品论数量和质量,和东洋货西洋货都不好比……这几年他向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借了不少款子,他在的时候还好,现在汪……”

 

只说了一个字,明镜就觉得浑身难以自抑地发抖,咬咬牙,不说了。

 

明锐光目光一闪,缓缓问:“汪家伙同银行刁难你?”

 

明镜惨然一笑:“还能应付。”

 

“也不能一直应付。”

 

“主要是爸爸去年还买了几十万的公债,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吃力。”

 

明锐光笑了一笑:“他还买公债。”

 

“七年承兑。实在不行,还能想办法找找人,把国债给赎了,先应付了眼前。”

 

“买国债是他的一点爱国心,也可能是你姆妈走后,他先把后头的事看到了,给你们留着的。”明锐光一挥手,“行了,这个主我给你们做了。其他房我管不了,别说一股半股,就是三五股,也没什么不行,但要我说,既然给了,这一股半股最好也别要了,不然还是惹人惦记。”

 

明镜咬咬嘴唇:“听大伯父做主。”

 

明锐光接着说:“分到我这一房的,我让明堂替你们看着……”

 

“爹!”明堂听到这里忍不住出了声,“这怎么行!你真要大姑娘和明楼来我们家吃稀饭啊!我不管。”

 

明锐光只当没听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这几年里,是亏是赚,都是你们的。等明楼成年了,连厂子带钱,还是他的。”

 

明堂这下不说话了。

 

明镜也不说话。她放开明楼的手,又一次朝着明锐光跪下去:“大伯父,那我再厚着脸皮求您一件事。”

 

“不过年也不过节,不要动不动就跪,明楼,把你大姐扶起来。”

 

明楼跳下沙发,但明镜无论如何不肯起来。她仰面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大伯父,依稀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一咬牙,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拿下了主意:“账本我给大伯父留下,还有一把保险柜的钥匙,所有的公章都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里,等天亮了,我和明堂哥可以一起查验。但其他的厂子任凭大伯父处理,我只求大伯父把织布厂留给我,再派几个老练的会计和工头,教我上一上手。我知道大伯父让明堂哥替我们打理是好意,但织布厂是爸爸在上海建的第一间厂子,我在他病床前发过誓,但是现在的我无才无能,也无经验,只敢要这一间厂子,从头学起。”

 

“你要学经商?”明锐光皱眉。

 

“是。”

 

“吃苦这个都不提了。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到二十岁,为了生意在外头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还要不要嫁人了?”

 

明堂的媳妇脸都白了,远远地拼命朝明镜摆手。

 

明楼一直没说话,到这时也皱起眉头来,看着姐姐,显然是有话要说。

 

明镜却不看他,盯着明锐光:“爸爸生前来不及教我,现在我斗胆,请大伯父教我。”

 

“不行。我们明家虽然是生意人,也是几代殷实,远没有到要家里的姑娘抛头露面讨生活的。这不仅为你的脸面,你弟弟将来长大了,也丢不起这个脸,你未来的夫家,更丢不起这个脸。”

 

“大姐……”

 

“你住口。”明镜喝断明楼,又看向明锐东,“大伯父,我这一辈子,是不打算成家了。我只有这一个家,以前有爸爸姆妈,有明楼这个弟弟,现在父母都不在了,可家还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得看着这个家。”

 

明锐光整张脸阴沉下来,明堂见势头不对,本来想插一句话,奈何老爷子脸色太吓人,他也没这个胆子,只能凑到明镜身边,蹲下来,轻声说:“大姑娘,这事以后再说吧。也不是非要亲历亲为……”

 

“大伯父。”明楼这时说,“我知道大姐是为了我,无论她经商与否,都不会丢我的脸。”

 

他牵起明镜的手:“你们都想顾全我,让我不死,不穷,不出事,但要是这样会叫你们为难,不如我……”

 

明镜根本不让他把那个字说出来,情急之下,反手又给了他个耳光:“明楼你住口!”

 

她紧紧揽住明楼,又转对明锐光说:“大伯父,授人以鱼不如以渔,我们不能一辈子仰赖你和明堂哥啊。”

 

明锐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一个女子,明楼一个半大孩子,依赖父兄,还丢了你们的人了!”

 

明镜泪如雨下:“可我答应了爸爸。”

 

“你老子糊涂!这种苦,是你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吃得了么!这一行要求人,要唬人,有的时候还要吃人,这事你能做得了么!别说了,你大伯娘前几日还和我说,等你孝期过了,她出面为你说亲。”明锐光勃然大怒。

 

明楼扭头看姐姐,生平第一次,他发现她这么瘦,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又怎么白,白得整个人都和孝服分不出彼此了。他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算明白姐姐在坚持什么,他想,如果是为他明楼,不值得姐姐这样。

 

这可是他唯一的姐姐啊。

 

他伸出手,徒劳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

 

明锐光看在眼里,终于意识到,这两姐弟,真的是没有别人了,真真正正的相依为命。

 

但他也拿定了主意,他这一辈子看过多少人的眼泪和生死,看过多少人为了钱财和利益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这其中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朋友,甚至还有骨肉至亲,所以,就算哭倒在眼前的是自己的亲侄女,也不足以让他改变主意。

 

他也是为了明家。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了一瞬间的走神。

 

也就是在短短的一刻走神里,明楼和明堂的惊呼声又把他惊醒了。他定睛一看,只见明镜手里不知怎么多出一把剪子,正在二话不说地要绞辫子。

 

明堂媳妇早就晕过去了,明堂也吓傻了,只有明楼反应过来,两只手死死拉住明镜的胳膊,要把她拿剪子的手扯开。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明镜的一对辫子里,已经有一根被剪去了一截。

 

“明堂哥!”明楼几乎是扯着嗓子喊起来,“你拉住大姐!你快来!”

 

明堂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赶过来,连声喊着“你要伤到明楼了你伤到他了你快放手啊!”,这才趁着明镜一个恍神,硬是把剪子从她手里抢出来了。

 

他远远地丢开剪刀,只听到沉闷的一声,剪刀被丢到了灯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明镜披散开的半边头发,明锐光气得浑身打颤,却是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楼也看着明镜。

 

他美丽的、现在却狼狈不堪也消瘦不堪的姐姐。

 

她的神情异常平静,好像瞬时间化成了一缕幽魂,固执而专注地看着他们的伯父,哑着嗓子说:“大伯父,我们当然仰仗您。我不成家,我一辈子姓明,求大伯父教我。”

 

明堂也难过起来,跟着跪下来:“爹,其实现在在外国,女子也有事业……当年上海开埠,和我们打仗的国家是女皇帝……”

 

“你懂个屁!”明锐光指着明堂破口大骂。

 

明堂小小声嘀咕:“我是懂个屁,但你不能真看着明镜妹妹死在我们家吧。”

 

“我不会死。”明镜淡淡地接过话,“大伯父如果不教我,我就去求二伯父教我,家里人都不教我,我去求外人教我。外人再不教我,我就自己学。我明镜不痴不傻,学得会。而且有了大伯父的话,我知道就算我有什么,明楼也有人照顾,最大的后顾之忧既然有了托付,我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一次明锐光沉默了更久,久到明堂几乎都跪不住,他正想偷偷揉一下膝盖,老爷子发话了:“人不仅要穿衣,还要吃饭。”

 

明镜和明楼一起望向伯父。

 

明锐光的目光缓缓从明楼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明镜的脸上。

 

他默默地看着他的侄女,他的侄女也正看着他。

 

“现在时局不算顶坏,所以你不仅要做衣服,还可以要一间面粉厂,做粮食。好年景、坏年景人都要吃饭,到了坏年景,粮食比什么狗屁公债还值钱。

 

“你要学会和农民打交道。中国的农民最苦,最穷,有的好,有的也刁,无论好东西坏东西,他们都想卖给你。你得学会识货。

 

“还要和洋行打交道。我们明家一年卖多少茶叶绸缎到美洲和欧洲,但每一块银元里,洋行拿走多少,我们能赚多少,最最下头的茶农、丝农又能赚多少,你不仅要知道数,还要知道为什么拿这个数。

 

“经商经商,士农工商,照他们读书人的说法,我们是最下一等。从你们的高祖出塞外做毛皮买卖,现在也多少代了,一大家子人里,也没出几个读书人。好在现在世道变了,旁人看我们有几个钱,学西洋人,尊称一声企业家——骨子里还不是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赚个辛苦钱。明楼去读书好,你倒好,你老子铺给你的黄金路不走,来走这荆棘堆了。”

 

明镜定定看着伯父:“这是守住爸爸留下来的产业,是我们明家的根。我虽是女流,但自食其力不丢人。”

 

说到这里,她感觉明楼朝自己看过来。她便朝他笑了一笑。

 

明锐光站起来:“那明天你来。带着你们总帐房的先生一起来。”

 

说完他背过身,再不看明镜和明楼,甚至也没理会自己的儿子:“下次再到我家来,不要带账本,更不要带刀。糖果香水花都可以带一点,实在不行,空手来都行。”

 

他听见了身后的磕头声,但没回头;道别声响起时也只是挥了挥手。一直到脚步声响起了,明锐光这才转了身,沉默地看着明楼搀扶着明镜,在明堂的指引下出门。

 

他们在说些什么,明锐光知道,但他年纪大了,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也不想听清,就站在原地,一直站到明镜和明楼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姐弟俩都有点瘸,只是一个是跪的,一个是被撞的。他们靠得很近,相互扶持,走得很慢,脊背都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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