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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 心花 全

最后一更总是特别长,这真是命啊……Orz



*

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何不报恩?

 

想去胥山。

 

李子明明也能浮在水面。

 

魏文深恨东吴,信却写得滴水不漏。

 

太上与最下何解?

 

我若是嵇叔夜,一定不写这样的信给山涛。

 

匹夫中亦有大丈夫。若生在周公之时,愿从五壮士死。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哪里的山不能飞鸟?为什么有人不分东西南北?人又为什么要重去其乡?

 

Sometimes, in the course of long summer evenings, please take us for a stroll. Please, please, please.

 

…………

 

自从有了明楼那句话,明诚开始留各种各样的纸条给他,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和感想都有。明楼看见了条子后,有的时候把他的答案回在同一张条子上,更多时候则是等到周末了,先拎着明诚出门,带他去游泳、跑步、打球,好好地锤炼完筋骨,再把累得发蔫但满脑袋瓜子塞满问题的小家伙带到书房,又给他选一本书。

 

明楼早慧,是家族里有名的神童,三五岁上,别的孩子还认不得几个字,他已经常常出惊人之语堵得启蒙老师答不出话来,被气得满面通红的老先生追着满屋子跑。因为太聪明,也太皮,先生奈何不得、管教不了,有一次,在大热天里被气得活生生中了暑,闹得亲老子不得不亲身上阵,活生生抽断了几根篾条。他不仅不哭,醒来后见姐姐在哭,反而莫名生出一股慨然之气,脱口就是一句“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子,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全露了馅,明镜气得发抖,也不照顾弟弟了,恶狠狠瞪他一眼,蹬蹬蹬跑去书房,把原本就藏在架子最高处、包裹得十分严密的《石头记》抱回自己房间去再说。

 

当然了,尽管在上西洋学堂前挨训成了家常便饭,明大少爷从未觉得自己的童年有什么不妥,恨只恨当年缺少几个同龄的兄弟疑义相与析,现在家里多了个明诚,虽然迟了点,但看在这么勤学好问,问题一不刁钻二不糊涂的份上,孺子可教也!

 

每念及此,其实并不好为人师的明大少爷一次次兴高采烈、乐此不疲地回起了小纸条。

 

渐渐的,明诚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字越写越好,等明楼和明镜牵着他的手送他走进学堂时,他比刚到家里来时重了十斤,高了小一寸,见到任何陌生人,几乎都不会再畏惧发抖。看着明诚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明楼在高兴之余,莫名也生出了一点当时的他并不能懂得的惆怅。

 

他一扭头,正见到姐姐把手帕放下来。他装着没看见,明镜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鼻子,指着明诚消失的方向说:“阿诚的校服太宽了,晚点把裁缝请来,再给他做两身合身的。”

 

明楼就笑:“大姐,现在校服都时兴略大一些,小孩子长得快,这样好穿得久些。”

 

明镜瞪他:“松松垮垮,一点精神没有。要穿得久做什么?我们家一年织的布,够全上海每人一套四季新衣还有富余。织布的没布穿,家里要破产了?”

 

明楼平白挨一顿骂,耸耸肩膀不吱声了。

 

训了弟弟做大姐的惆怅心情也散去了些,坐上车子后他格外叮嘱一句:“我事情多,你可别忘了。”

 

“知道。”明楼素来奉行小杖受之……大杖也扛下的家训,微笑着给姐姐合上车门。

 

*

 

 

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起,明诚几乎不再给明楼留纸条了——进了学堂才知道,这世界之大难以想象,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上了学堂后明镜再不拘着明诚读书,书房不再是禁地后,明诚待在里头的时间就更多了,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在这里,好几次明镜找明楼时经过书房,见明台抱着布偶在沙发上酣睡,一本书永远翻不过十页,明诚却伏在书桌上练字,中文、外文,正面写完写反面,他知道大姐的脚步声,永远在她进门后和出门前各抬一次头,问一声好,然后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他依然看各式各样的书,睡很少的觉,明镜见他痴迷在书中,担心这个弟弟要变成个小小的老学究。她把这担忧说给已经进大学的明楼听。明楼笑笑说不会的,他再不管明诚读什么书,只管定期带着两个小的出去锻炼身体。

 

仅仅在市里还不够,还要去佘山天文台观星、去太湖之滨游泳,松江的厂子边上有一块还没盖厂房的空地,最适合跑马。

 

属于少年的时光曾经很慢,慢得无边无际,看不到光,也没一个头,又忽然很快很快,书页间马背上,倏忽而过。

 

小时候的明诚背《赤壁赋》给哥哥姐姐听,里面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再后来,他亲眼看过山间的明月,江上清风徐徐拂过脸庞,天曾经是暗的,又亮了。

 

*

 

看着少年时自己的“真迹”,明诚下意识地想团了——怀念和理智之间,他暂时选后者。

 

可明楼拉住他的手,把那页又夹回世界书局的那本《福尔摩斯侦探全集》里,有点感慨地说:“不得不说,我偶尔还是会怀念你主动向我求援的时候的。”

 

明诚又一次飞快地抿了嘴,发现明楼果然也没忘记:那是进中学的第一年,明诚是插班生,却很快拿了所有科目的第一,体育也好,在新学校里很是出了一阵风头。而被抢去风头的人里头,其中一个是明家生意上对头的孩子。小孩子少爷脾性大,气不过,就拿牝鸡司晨做文章,挑衅了好几次。前几次明诚没搭理,到第三次上,在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那破锣一般的哄笑声中,前一刻还置若罔闻的明诚忽然放下课本,静静走到当事人面前,二话不说就是一拳头,再一下,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又一下,众目睽睽,硬是把人的门牙给生生打落了。

 

事发时明镜和明楼都不在上海,家里没有任何能做主的大人。老师们知道了来龙去脉,罚明诚抄圣经和校规。而因为他拒绝道歉,又额外多罚了一倍,还说,周一前如果抄不完,就再不准他回学校。

 

明诚不吭声,背上书包,仔细洗干净手上的血,回家罚抄去。

 

他在家不眠不休抄了三天,眼看着周一越来越近,靠一双手,是抄不完的了。

 

明诚有点难过——为姐姐,并不委屈,但就此认输那是决计不行的。可明台的字太差,大姐知道了估计要伤心,思前想后,明诚决定既然车到山前路没通,好歹好汉不吃眼前亏,家里还是有座大佛的。

 

但要他直接开口那也是难。读的书越多,明诚越崇拜明楼,他的大哥是他不可企及的偶像和楷模,他犯的错,不该让楷模陪他罚抄。

 

他就想,给大哥留个话吧,如果真的万一他猜中了,就是赚到了。看不见或是猜不中,没学上大不了转校。

 

那一阵他们两兄弟都着迷侦探小说,中文的看了不够,还专门找英文的来看,只为多读一点新故事。明诚有样学样,将书里的名台词的首字母写好,写完一读,觉得有求于人,想想又加了个Please。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跟着念,仿佛这是打开宝藏库的咒语,信则灵。

 

写完了觉得这是做了一件大事,明诚推开大哥的房门,把纸条夹进床头柜上,又如蒙大赦地跑回自己房间。继续加班加点地抄。

 

到了当天半夜里,他被灯光给闹醒了。

 

罚抄最难过的不是累,而是抄多了之后,思维会混沌麻木。明诚想了半天,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上的床了。

 

他的胳膊和眼睛都又酸又痛,灯光让他好不自在。他正打算再眯一会儿下床关灯,但合眼之后,钢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轻响让他一下子僵住了。

 

明诚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翻了身。

 

他这一动,屋子里又有了其他声音。

 

“这么大的事,阿诚少爷还挺沉得住气。”

 

明楼坐在明诚的书桌前,背影像他少年时梦见过的山。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手一直没停下。

 

一时间明诚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楼的脊背,直到双眼发酸,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大哥。”

 

这两个字已经消耗了他几个小时的睡眠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连一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都说不出来了。

 

明诚既然醒了,明楼索性调亮台灯,继续给他捉刀。抄了半天没听见明诚再说话,以为他又睡过了,正考虑要不要把东西拿到楼下去抄,一个很轻的声音犹犹豫豫地自身后传来:“您知道了?”

 

仗着背对着明诚,明楼一弯嘴角,故意将语气放得很严肃:“这么大的事情,你以为瞒得住?”

 

那本来就细的呼吸声停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祈求了:“那……大姐知道了吗?”

 

“还想让她知道?”

 

明诚掀开被子坐起来:“请您……求您别告诉大姐!”

 

说完,他跑下床,赤着脚砰砰砰砰跑到明楼身边:“……大哥!”

 

“唉你别扯我袖子,这张纸快要抄完了,别废了。”

 

嚷完这句,明楼转过身子,发觉明诚抽条了不少,站着已经比自己坐着要高了。他赞许地看了一眼明诚,拿笔杆敲敲他的额头:“以后不许……”

 

明诚闭眼,等挨骂。

 

“……打这种呆架。”

 

合起的眼睛又蓦的睁开了。

 

他仔细地打量明楼,去找对方神情里的蛛丝马迹。明楼的嘴角绷得很紧,眼睛里却是完全一番情境:“这种事哪里能当面打?要找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从背后打。打了就跑,只要没看到你的脸,就无论如何不要认。”

 

“……………………”

 

看着明诚顷刻间瞪得铜铃铛一样大的眼睛,明楼这下连嘴角都绷不住了。他揉一把少年人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顶心,又拉过明诚的手,看了看他有些红肿的指节,慢条斯理地说:“在我们明家,骂姐姐就是骂娘。但打架可以,注意技巧。以后别给人抓住了。罚抄的时间用来睡觉和打网球不好吗?”

 

明诚只觉得一阵热流从喉头涌过,他很久都说不出任何话来,呆呆看着明楼,过了许久,终于惊醒,跑到房间的另一头拖来另一张椅子:“……我睡好了,大哥您快去休息吧,我来抄。”

 

明楼头也不抬地冲他挥挥手:“小孩子就是要多吃多睡。你先去睡觉,起来再说。”

 

“我睡够了。”

 

明楼看他一眼:“那行,万一我们今晚没抄完,明天大姐回来,我们请她一起帮忙?”

 

听到这句,明诚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挨挨蹭蹭站在明楼身边半晌,到底没敢再开口,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床上。

 

钢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有点像春蚕咬食桑叶,但又更加柔和、也更悦耳、并催人入睡。

 

再次入睡前明诚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次明楼,得到回复后,他轻声地说了句“谢谢大哥”,然后闭上了眼睛,心里告诉自己快点睡着,这样才能快点醒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明楼又一次开了口:“阿诚,你需要我的时候,不能闷在心里。大哥不是神仙,没人是神仙,不会听到你心里的声音,所以你要开口,要会求援。只要你开口,只要我听见了,我就会来。”

 

明诚嗯了一句,他想说“您是神仙”,可他真的太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但这也许不再重要了。

 

*

 

细碎的沙沙作响仿佛扔在耳侧,再凝神一听,原来只是细雨扑在玻璃上的声响。

 

明楼顺势从明诚手里拿过纸条,又夹回书里,对他一笑:“这都留着,再翻翻,还真不知道能找出什么来。”

 

明大少爷金口玉言,接下来还真的给他们在书柜上找出不少旧物件:明台的情书,家里的旧帐本,大姐做衣服用的布料本子,一张一百元的法币,甚至还有一张写给明楼的借条,落款人明诚不认识,正想再看一眼,明楼挥挥手,说:“别看了,人不在了。”

 

明诚什么也没问。

 

消失的又何止这一个素未谋面的名字呢。

 

大姐不在了,明台远走,就连大姐曾经自豪不已的纺织厂,在现今这个日货倾销的局势下,也早就是半死不活,勉励维持至今,无非是还能给工人一口饭吃,再用帐面来走一走援助抗日的资金罢了。

 

他们那天最后翻到的是一套印工极其精美的《再生缘》,二十卷,用的是上好的竹纸,专起了板子刻绣像,配的书匣则裱了暗地同心莲纹样的细绫,美不胜收。而竹纸防蠹,这么多年过去了,书页依然光洁如新,仿佛还能闻见油墨香气。

 

无论是明楼还是明诚,都不记得看过这套书,翻开一看,直到看见私章才知道是明镜的私藏。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各拿了一册,心不在焉又满心怆然地翻着。

 

没想到这样一套书里,竟也落出了东西。

 

明诚把落在地板上的捡起来,竟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竹纸尚新,花已枯萎,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很轻的印子,还有一抹显眼的红痕印在纸面上。两个人大男人认了半天,还是明楼看出来了,不是血也不是印泥,就是胭脂和了眼泪,一旦落下,再擦不干净了。

 

这红泪边正好是两联诗——尽尝世上酸辛味,追忆闺中幼稚年。姊妹联床听夜雨,椿萱分韵课诗篇。

 

明楼与明诚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无言地把花又放回书里,又把整个书匣原封不动地装好,放到书架原本的位置上。

 

放书时明诚看见明楼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动,有两个无声的字在唇边划过。

 

*

 

他们再没有检查别的书,一前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喝已经凉了的茶。

 

雨差不多下到了尽头,天色亮了些,明楼开了窗,想看看天,不防备一阵急风吹来,把书桌上的零碎物件吹得一地都是。

 

特别是那张红票子法币,明诚追了半个屋子,才追回来,拿镇纸压好了,忽然说:“这张……好像是我的钱。”

 

“嗯?”明楼强自打起精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钱上又没写名字。”

 

“有一年过年,我和小少爷打赌,赢了他的压岁钱。”他轻轻挑起眉毛,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当时舍不得花,留到现在,没想到全浪费了。

 

明楼也一挑眉:“那就继续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阿诚,看来你是最知道的了。”

 

明诚想一想:“确实没错。”

 

然后又说:“黄金屋我自己建得起来,你大可以安心做颜如玉。”

 

明楼一怔,一口茶水喝也不是,吐也不是,好不容易咽下去,指着明诚半天没说出话;明诚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对视良久,终于无声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笑容又不见了。

 

像一个倦极了的旅客,明楼往明诚右边肩膀倒,明诚缓缓揽住他,他们不再说话,不去做任何事。

 

风还是很大,吹得房间里页片乱飞;这一次,再没有人去管它们,风声和纸页翻飞声掩去一些其他的声音。

 

明诚抽空看了一眼窗外。

 

这一场雨下得太久了,窗外的枝头上的花苞不知何时起再不见影踪,但现在,风吹开了云,雨终于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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