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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的故事 (十)

嘉卉跨上自行车,匆匆忙忙地离开学校。

她先到王府井百货排队扯布,准备等一下送到邻居林阿姨那里,请她给爸爸做两件新衬衣。家里人口多,平时都是先尽着小的,毕竟孩子长得快,一件衣服穿不了多久就小了。但今天是爸爸六十五岁生日,是有足够的理由让他穿新衣服的。

她和嫂子两个事先合计过,用掉两张九尺的,做完两件长袖,余下的布送给林阿姨,她家刚得了个小孙子,正好可以派上些用场,也不寒碜。林阿姨手艺好,一寸布头都不浪费。

买好布又去买吃的,维夏说会从单位食堂带个肘子回来,嘉卉就只要了卤牛肉和红肠,加了半斤豆腐丝,临出门了,看见糕点柜台居然还有奶油蛋糕,她想一想,要了三块小的,超支就超支,难得嘛。

东西备齐,出来一看表,四点一刻,和她计划得差不多,未来的明大夫把吃的和布整整齐齐放在车篮子里,然后跨上车,赶到府学胡同小学去,接侄女媛媛放学。

自从79年考上首都医科大,她做了好几年家里最忙的一个人,但上个月起维夏两口子双双调去计划委员会,家里的情况起了变化:两口子忙得基本不着家,两个孩子没人管,老爷子索性从部里退了休,除了一些重大外事活动要把关的时候跑一跑建外,其他时间就一门心思在家帮儿女做后勤了。

他白天里在家种种花、养养鸟、翻译些个法文小说,到了下学的钟点,就骑上那辆除了铃哪儿都响的凤凰,先去接幼儿园大班的孙子,人接回来后请邻居关照,又出第二趟门,接小学一年级的孙女去。

他这事做得挺怡然自得,但嘉卉从小和老子亲,之前去山西又分开这些年,心疼爹心疼得不得了,于是专门打了报告,不住校,又住回四合院的侧厢房里,给父亲和哥哥嫂子搭把手,帮着一起照顾两个小的。

接孩子这事本来不归她管,但今天是个例外——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所以她和维夏商量好,他们都抽出空来,早早回家,陪老爷子过生日。嫂子去深圳出差了,于是她负责接夏蕊,维夏管丹年,谁先到家就先帮爸爸做饭。

她骑着车一路向北,北京的夏天是干燥而凉爽的,榆树和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经过书店时看到许多人在排队买书——运动已经结束好几年了,可大家如饥似渴读书的劲头还没有退去,嘉卉心想肯定是又有什么新书出来了,但今天实在来不及了,改天挑个周末再来。


赶到学校时已经放了学,夏蕊乖乖在传达室等着。小姑娘长相完全随爹,只有天然卷的头发能依稀看出来她母亲那边的俄罗斯血统。见到姑姑后夏蕊特别开心地跑向她,嘉卉塞给她一颗水果糖,把她抱上车,沿着胡同往东四的家里去。

她们一路走,嘉卉一路问她功课,夏蕊也问她:“姑姑医学院学什么啊?你们平时穿白大褂吗?给人打针吗?”

嘉卉耐心地一一回答她。

他们搬回外交部在东四一带的宿舍也是最近几年的事。本来父亲不愿意动,说南城的大杂院挺好,猫多,都亲近他,还有人教他怎么养鸽子,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又怎么说动的他,他们还是搬回了这个生活过好些年的院子——依然是靠东的厢房,院子里的石榴树也还是老样子,就是邻居们都是新的了。

眼看下一条就是家在的胡同口,嘉卉照例先下了车,准备推行——胡同里老人孩子多,大家都自觉推着车走,不赶这三五分钟的,可这一次她下车后,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夏蕊见姑姑停下来,好一会儿都没再迈步,不由得好奇地从她背后伸出脑袋来一探究竟。小孩子心里不藏事,见到熟悉的人立刻喊:“长乐叔叔!”

林长乐也不知道等在这里多久了,听见夏蕊叫他,便走过去,像以往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冲她笑:”媛媛。“

夏蕊好久没看到他了,怪想念的,也笑了:”长乐叔叔,好久没见到你来找姑姑了。你去哪里了?“


长乐一怔,竟没答上话,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嘉卉。

他看了她好半天,没别的话好说,又不舍得不说,还是开了口:“……我给维夏哥打电话,他说崔叔叔今天过生日,你回来,我就来等你。”

嘉卉点点头:“哦。”

她推着车又迈动了脚步。

长乐跟着她。

两个人无言地走了一段路,沉默还是夏蕊打破的,但她刚问了一句“长乐叔叔你还没说最近去了哪里呢”,就被嘉卉打断了:“媛媛,乖,你长乐叔叔顺路过来,这就回学校了。说再见。”

夏蕊才不信呢,但姑姑一沉下脸,她就怕,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长乐,不做声——她就不怕长乐叔叔,长乐叔叔多好看啊,对她又好。妈妈说,长乐叔叔是要做她姑丈的,可她等啊等啊,怎么长乐叔叔还是长乐叔叔,家里人又忽然都不提起他了呢。

长乐吃了个软钉子,看起来倒不意外,他就真的停下来,望着嘉卉,忽然笑了起来:“明嘉卉,我偷了家里的户口本。“

嘉卉又一次站住了。

两个人僵了下来,嘉卉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说,该说不该说——身边的这个人,曾经这世界上所有和她没有血缘的人里头,最亲密的那一个,就是没想到,不是所有的缘分都能安然走到尽头。

嘉卉已经学会了七情不上面,从这点来说,她的确不太像父亲。就在沉默几乎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它又被突如其来地打破了——

是隔壁院子的邻居,迈着解放脚急急忙忙走向嘉卉,声音压得很低:”明大夫,明大夫,有人在问你家的地址。外国来的。“

运动的确结束了,可和运动相关的记忆还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嘉卉多少能理解对方谨慎而紧张的神色:毕竟她的父亲因为一部外国人拍摄中国的电影而被人从家里拖走,其实并不曾过去太久。

没有人和她谈及细节,无论是父亲、兄长还是邻居。但她知道,那一天,左邻右舍的门紧闭着,无数的眼睛都藏在门缝后。

那个时候她尚远在山西,当时的身边人现在仍然在身边。

她定定神,想不起来有什么外国人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自家门前。这时邻居大妈又神神秘秘地伸出两只手指:”一共两个。你家有海外亲戚啊?“

嘉卉一愣,下意识地想摇头,又猛地顿住了。

她放眼望向胡同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一双人影,在孩子们的包围中,站在自家门前。

她脑子炸了一下,推着车快步家的方向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了后来,几乎是用跑的了。

直到看清楚访客的面孔,嘉卉才停了下来。

这是她见过的面孔。78年,她从山西回到北京,南城一个陌生的院子,老去的父亲,久别的哥哥,第一次见面的嫂子和一双侄子,狭小的屋子里什么都是陌生的,书桌上摆着几个相框,其中一个里,搁着张两个陌生人的合照。

那一天,嘉卉认识了楼景明和程念之。

她想喘口气再说话,心里莫名地砰砰跳个不停。

对方也看了见她,他们都笑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嘉卉,你好。“

今天,她终于见到了他们。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鸽哨声悠长而响亮,群鸽拍翅飞在北京城的蓝天下,孩子们在嬉笑打闹,充满好奇地望着远方的来客。


明诚把行李交给明楼,抱起什么也不怕的夏蕊,亲了亲孩子柔软的头发。

他们一起推开一扇门。




《盐的故事》终



啊,写到这里,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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