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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的故事 (三)

维夏第一次的美国之旅,和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准确地说,是美国与他想象中大不一样。

人们经常说,你对一个城市第一眼的印象,很可能是对她永远的印象——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地方,你与她只有一面的缘分。

他对纽约第一眼的印象就是巨大的建筑,汹涌的人,还有无穷无尽的黄色出租车。当然,最后一项是当时的他不敢问津的,在向团长请假之后,他捏着父亲给他的地址,从下榻的酒店出发,准备搭地铁,去见人。

临出门前,同行的领导之一与他在走廊撞上,见他西装革履而神情拘束,便问他,小明啊,你这是要去见什么人?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去见我父亲的一位故交。据说是和他在欧洲时就认识的。

——单独行动可破坏纪律啊。你年纪虽然不大,但也是老外事了。应该知道随团出访的规矩。

——知道。但出国前已经向陈部长请示过了。陈部长特批了我一个下午,刚才也向团长请过假了。

因为都是真话,他说得很坦然。但坦然之余,其实也有点疑惑:他并不认识即将见到的人,甚至也不知道见他是为什么。唯一知道的是,在自己确定将以英语和法语翻译身份随行之后,父亲去了一趟外交部,回来之后告诉他,等到了纽约,他希望维夏去见一个人。为此他已经向陈部长打了报告,为维夏请了假。

这当然是不合规矩的。但父亲既然这么说,维夏还是答应了。等答应完,他留意父亲的神色有些异常,似乎有点儿伤心,又有点儿欣慰,明明是看着他,却好像在看着别人。

他就问父亲,爸,我要见的这个人是谁啊。

父亲轻轻笑了一下,是我们家的故人。你见到了,记得要喊伯伯。

知道了。就去看看他?要带什么吗?

父亲注视了他良久,终于说,带点碧螺春吧。你香姨今年春天不是寄来了些,还没喝呢,都带去吧。

哦。那要说些什么吗?

不必说什么。就去看看他。听听他说什么。如果他问,就说家里都好。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家里的事,都能说。

都能说?维夏疑惑地问。

父亲点点头,又重复一遍,都能说。

然后直到他出发,父亲都没有再提过这个人一句。只在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把包好的碧螺春放进了维夏的手提行李里。

”不要放在箱子里,怕压坏了。“

于是,在10月的这个秋高气爽的下午,维夏带着东山的碧螺春和父亲的叮嘱,钻进了纽约的地铁,去见那位故人。

他从没坐过地铁,几站后才发现坐反了方向,出站时又出错了出站口,等好不容易站在联合国总部的大门时,被秋风一吹,才发现已经在地铁里挤出了一身的汗,西装都不甚挺括了。好在茶叶的包装没坏,送给长辈,还是体面的。

维夏仰头看着那高大的建筑,和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想到这一次他的使命,忽然有些迈不开步子了。他细细看着一面面的旗帜,任何一点红色都让他停下目光——他知道都不是,但他也知道将来必会有一面他熟悉的旗帜,就在这个地方,让所有像他一样的人,只要停下脚步,都能看见。

维夏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这一行的真正目的,才不得不收回目光,去找访客入口。但没想到的是,访客入口比他想象中的难找,问了好几个路人,居然不是人人能都能说英语,能说英语的则给他指了好几个不同的方向,维夏转了一大圈,正在想他恐怕是要找警察求助了,忽然身后穿来一个声音:“你在找什么人吗?”

是母语。

维夏回头,下意识地回话:“是的。我想进到里面去,见个人。”

说完他才看清主动向他搭话的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衣着很考究,风衣在他身上特别熨帖,高而瘦,像一柄剑。

一个奇怪的比喻闪过了维夏的脑海。

对方冲他很和善地一笑:“我也正好要去里面见人,不介意的话,我来指个路吧。”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非常和善,看着维夏,就好像在看着自家的子侄辈一般。

维夏本来想拒绝,但不知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也许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自家老爷子神似得很。

维夏也笑了:“那就谢谢您了。”

两个人结伴而行后,维夏才发现对方的脚步非常矫健,几乎和他的年纪不相称了。这又让他想起他的父亲来——维夏想,这和太没道理了,又不是第一次出国了,怎么会这样想家呢。

可他看着那位萍水相逢的老先生的步伐,就是难以抑制地想起自己那每逢季节变换就步履艰难的父亲来。

在那位先生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到了访客入口,对方客气地让维夏先填访客单,维夏看时间不早了,也没有谦让。填单时安检人员问维夏:“先生,您和对方约好了是吗?”

其实维夏并不知道那位楼先生是不是在办公室,又是不是在等着自己。但这是他唯一能得来的假期,所以稍一犹豫后,维夏还是点了头:“是的。”

答完后他又低头填单,先是姓,再是名,然后是即将要见到的长辈的名字,他才猛地意识到,原来他们的名字里有一个字一样,只是他的姓氏是他的名字。

他为这个巧合在心里飞快地笑了笑。很奇妙的,始终笼罩着他的陌生感,就这么消失了。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署上日期,1971年10月18日。

进了大厅后他又一次向为他引路的先生道了谢,正准备道别时,对方看着他,又一次微笑起来:“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很像你的父亲。”

维夏愣住了,片刻后试探着问:“……楼伯伯?”

可他摇头,微笑不语。

维夏一方面心里警铃大作,另一方面,又奇异地无法对面前的人生出任何的戒备和敌意。在他的面前,自己好像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和妹妹嘉卉一起,一人牵着父亲一只手,走在北京的街头,跟着父亲去给相识的叔叔、伯伯们拜年。

很多人他从未见过,其中有一些人后来还失去了音讯,但童年的他总是期盼着这样的时刻,因为他知道,等待他和嘉卉的,一定有糖果。

现在,在这个人面前,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出现了。

维夏几乎要为自己的这种感觉哑然失笑,但在眼前的人的注视下,他不仅没法笑,甚至还不由自主地然而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

可对方还是微笑,神气异常和蔼,维夏这时才能确认,原来之前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种近于看自家子侄辈的神情,并不是错觉。

维夏也沉默下来。定定看着来人,不再做声。

这时,那个男人回过头,指着大厅一角咖啡厅的一个背影,对他说:“我们一直在等你。你好,维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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