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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 春风不改(终)

但现在离晚上究竟吃什么还隔着一整个白天,可以暂时不去想它。明诚原打算陪着明楼——他看起来好多了,但明诚还是有点不放心。两个人可以找个博物馆去逛逛,再聊一聊。

 

他们年轻的时候无所不谈,有一段时间则是几乎不用说话,到了近年来,又开始谈年轻时候已经谈论过一遭的东西:也许是他们变化了,也许是他们讨论过的东西变化了。但无论是年轻还是现在,无论讨论时抱着怎样的心情,又无论是不是讨论,明诚发现对明楼的心境始终如一。他自己早已独当一面,离开明楼也能毫无破绽地完成任务,但他就是想回到他的身边。

 

他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明楼。明楼怔了一下,方很轻地笑了,摇头说:“你啊。偷懒。”

 

当时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也笑了:“你知道不是的。”

 

“但你不该这么想。”

 

“没关系。”明诚还是笑,“我不会对别人说。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让我这样想。”

 

明楼拿他没办法——随着他们年纪渐长,明楼总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但在工作上,他们之间又总是对自己和对方都过于严格的。所以明楼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问他:“想过我们会分开吗?”

 

“想过。”明诚定定看着明楼,缓慢而坚定地轻声吐出两个字。

 

“那就好。”明楼并不要更详细的答案,几不可见一点头,又轻轻地拍了拍明诚的手,“那就好。”

 

他们再没谈过任何关于“分开”这个话题。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国内,事情太多,连这一点交谈的余裕都是偷来的。

 

现在的他们并没有分开,又有了许多交谈的时间,就是可惜在今天,出行计划已经安排好的眼下,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的前一刻,电话响了。

 

放下电话后明诚对面带询问之色的明楼说:“我得去一趟办公室。”

 

“你去。”

 

明诚有些抱歉地一笑:“公司运到香港的货物在槟城遇到些麻烦。秘书处理不来,我自己去处理。”

 

他们是多年的搭档,又有伴侣这一层关系在,但都非常遵守工作纪律,更为了保护对方,绝不向对方打听额外的信息。所以明楼听完只是一摆手:“去吧。晚上回家吃晚饭吗?”

 

“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不用特意等我。”

 

明楼想想又叫住他:“算了,你带我一程吧,我也去市里。昨天从柏林回来头痛,车子扔在火车站了。我取了车子去趟办公室。”

 

明诚点头:“那好……那晚上一起吃饭,我来接你。最近市里开了家新馆子,厨师是上海人,以前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私厨,有几个菜做得可以。”

 

明楼微笑着答应下来:“好。”

 

明诚把人送到火车站就去忙了,明楼取了车,过河往学校去。

 

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但也不乏年轻的同事日以继夜在办公室内用功的。上楼时他留心到清洁工换了,那是一个非常瘦小,四十上下的女士。但腰背笔直,神情从容,看起来非常体面。对方向他问好的时候明楼听出是柏林口音,格外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每一个被迫离开祖国的人都有故事,实在不该问。

 

办公室还维持着一周前的样子,书桌上的书都是一样的页码。明楼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房间,然后去了收发室,取自己“鸽子洞”里的邮件去。

 

无非是银行对账单、会议通知和他订阅的学术刊物,惟有一封巴黎来信是计划外的。他读完之后,眼波闪了闪,把信塞进上衣口袋里,便下了楼,找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去。

 

这个电话为时不长,所以电话挂断后,他又去了一趟几条街外的电报局。

 

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他又回到办公室,继续做他的论文,顺便改了一份研究生作业,等入夜后明诚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吃夜饭去。

 

明诚带他去的餐厅叫“春风楼”,装潢得稀奇古怪,但菜色的确很可以,居然有正儿八经的金华火腿,白切鸡也很地道,还有多少年没看到过了的上海青。两个人慢悠悠分掉一钵子腌笃鲜,又分吃了一碗秃黄油拌面。中途有明诚认识的人携太太来打招呼,明诚放下筷子,对生意伙伴介绍:“这是苏黎世大学的楼教授。”

 

太太马上就说:“哦,原来是楼教授,早有耳闻了。”

 

明楼察觉到明诚朝自己投来的飞快的一瞥,他只当没看见,客气地略寒暄了两句,就再不说话了。

 

送走偶遇的相识后明诚也坐下,同他玩笑:“楼教授,您这样是越来越像怪老头子了。不合群。”

 

明楼就笑:“我要是特别合群,同别人轻易打成一片,你肯吗?”

 

“我有什么不肯的。”明诚伸手拿过他的碗,给他又盛了半碗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是有。吃完饭可以散散步。”

 

明诚就不问了。

 

苏黎世入冬之后又冷又湿,和上海的天气有点像,但温度是低得多了。入夜之后人迹稀疏,两个人都不怎么怕冷,何况吃饱了,索性就沿着河,从餐馆一路步行到市政厅附近。

 

明楼说的就是他下午收到的那封信。

 

“夏天我去海牙开会,遇到了联合国的人,聊了几场。今天收到他们的信,说有个位子空出来,希望我能去竞聘。”

 

明诚本以为是什么坏消息,听到“联合国”,愣了三秒,才接话:“要去纽约?现在中国的席位还是台湾那边的,去当然是好……要是能去,可以把他们的规则熟悉了,将来总有一天,是要恢复我们的席位的。嗯,中华人民共和国。”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

 

明楼耐心等明诚说完,笑着看他一眼:“是教科文。”

 

明诚的眼睛都瞪圆了,半晌,想不到说什么,竟笑了出来。

 

明楼也笑,握了握他的手:“我一收到信,就给伯尔尼去了电话,也发了加密电报。下周要抽一天过去一趟。”

 

“你去不去?”

 

明楼想想:“这事不由你我。需要我们去,那我就去竞聘,如果需要我们继续留在瑞士,那就推辞了。且等一等。”

 

“那依你的判断呢?”

 

“会去。理由么,你已经说了。”明楼略一顿,“国际上的事,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回去教书,教出一批年轻人来,让他们在这舞台上头大显身手。但如果要我去,那就去。”

 

明诚的目光一闪:“你虽说不迷信,但预言十之八九都准了。大哥,我们怕是要回巴黎了。至少你要回去了。”

 

明楼侧过脸,看见明诚的笑脸:“我的背景,别人或许不清楚,组织和你是最清楚的。到了这时节,你如果去巴黎,那我去华沙的可能性最大。”

 

两个人并不需要隐瞒什么,也没什么好安慰的,他们本来就是被局势推着前行,又永远奋力去改变局势的人。

 

可这一次明楼还是笑:“不会的。我们一起回巴黎。”

 

“理由?”

 

“没什么理由。直觉。”

 

明诚微微一笑,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拍了一下:“去哪儿都可以。为了最后的胜利嘛。”

 

“哦,那上次你还打报告。还装睡。”说归说,明楼一直牵着明诚的手,没有放开。

 

被揭老底明诚也还是笑:“不管我去不去吧,教科文在哪里?几区?”

 

“七区。”

 

“那可以租蒙田大道的房子。”

 

“不住圣日耳曼了啊?”

 

“明台以前老想住右岸,住一次也可以。租多大的?”

 

“你拿主意。”

 

明诚想了一下:“两个卧室吧。万一我真的去了华沙,万一能去看你,留间客房给我。”

 

“那要三个。小东西现在携家带口的,你我一间,留一间给他们夫妻,再一间,万一能见到小人,给小人住……算来,唔,小的今年也十二三了。”

 

恍惚间,明诚想起,可不就是在三十年前,他和明楼接到姐姐的信,说明台要来巴黎了。他们两个人也是商量一模一样的事情,那是巴黎的冬天,蓝得发白的天空下,他们并肩走过先贤祠。

 

明诚转念一想,也是,分开和相聚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个选项,他们明家的男人女人,既然自己选择的道路,无论是在哪里,又是以什么方式,永远都是要工作到最后一刻的。

 

他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挽住明楼,和声对他说:“好的明先生,你说了算。”

 

“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

 

——海明威



FIN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要去开会。一个很简短的完结感想等我回来!

谢谢大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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