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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 别日何易 之 南京 (终)

来人中等身材,长了张天然带笑的娃娃脸,看起来和明楼年纪相仿。在明楼停下脚步后,他和结伴而来的另一名年轻女子双双走到他们面前,笑着致意:“真是凑巧。”


他虽然在笑,但明诚就是觉得不甚自在,尤其是寒暄着寒暄着,那娃娃脸的青年的视线转到他身上,夸了句“令弟真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又捏了捏他的脸:“这是府上的小公子吧?今年几岁了?”


明诚一直不喜欢陌生人的肢体接触,但他也知道这个动作并无恶意,且又是明楼认识的人,便竭力忍耐着。可是想归想,整个人还是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他自以为隐藏得好,不想这一点小动作根本没逃过明楼的眼睛。见状,明楼不经意地扶住明诚的背,笑着替他回答了:“是我家的二弟。年底满十五。”


明楼的手极暖,单薄的夏衣根本遮挡不住传递过来的温暖。明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明楼,也就错过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哦,原来是二公子。”


其实对于老被认错这件事明诚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尽管十岁后终于有了衣食无忧的优裕生活,毕竟童年时吃苦太多,到了该长个子的年纪就是不见抽条,很多时候和明台一起出门,常常有人把两个人弄反,以为明台才是更年长的那个。


但此时明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时没当回事的一句话,今天听起来就是觉得气闷。这点小情绪对方似乎察觉了,呵呵一笑又道:“哎呀,是我眼拙。把令弟认错了。”


这句话是对着明楼说的。明楼听后就对明诚说:“阿诚,这是王先生。”


闻言,明诚乖巧地问好:“王先生。”


“王兄,您这位朋友……?”明楼恰到好处地停下来。


那年轻佳人冲着兄弟俩一笑:“我叫许桑。”


这位王君和明楼同校,高他两个年级,学政治,是政治系里小有名气的才子。明楼有时会去旁听政治系的课,听过他的名字,后来因缘际会,在学校的社团还打过几次照面。


从为数不多的几次交往看来,明楼知道此人天赋极高,可惜失之圆滑,不是他愿意结交的朋友类型。此番偶遇,寒暄过后也就各自落座,并没有并作一桌。


明楼特意要了个能看见秦淮河的座位,为明诚点了雪园的几样招牌点心,再加了一条鱼。明诚有绝不浪费一丁点食物的习惯,菜上来后明楼特意叮嘱:“不够我们再点,饱了也别勉强。”


说完拿起筷子,把鱼肚子上的大刺挑干净,挟到明诚碗里:“好了,快吃吧。”


虽然明楼固定往上海家里打电话,但自旧历年合家团圆后,这还是年内两兄弟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两个人从明诚读书一路谈到大姐的身体,完全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一番话谈得零零碎碎的,可是谁也没有觉得有丝毫的厌烦无趣。


不知不觉中,秦淮河畔热闹了起来,吴侬软语在丝竹管弦的陪伴下被微风送进酒楼,送进明楼和明诚的耳中,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暂时停下交谈,侧耳倾听了起来。


见面前的少年人听得入神,明楼便打趣:“要不……带你去看看?”


明诚深深看他一眼,摇头:“不去。没意思。不过我听见有一把琵琶弹得很好,好像是西北角那边传来的……嗯,就是那里。大哥,我明天想去看看石头城,然后就回去,行不行?不要你送,我自己回去。”


“当然可以。还想去哪里?”明楼当即答应,“现在季节不对,不然可以去梅花山。要不我们干脆去趟钟山。孝陵的神道气派得很,很是值得一看。孙先生的墓地也定在那里……”


明楼的提议明诚当然支持。定下了第二日的行程后,兄弟俩没有在夜色下的秦淮河两岸徘徊,而是乘兴雇了艘小船,顺流而下,趁着今晚月明风清,去看夜色下的石头城。


六朝金粉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脑后,迎面而来的只有浩浩江风,滔滔流水,和月光下的石头城,黑黢黢地虎踞在水畔。


他们在船上与石头城相对而立,静默良久,忽然,明楼唱起了曲子。


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歌声中明诚看见了他的师长,那些已经死去的,或是尚不知踪迹的人,死在自己的祖国,死在同胞的刀枪之下。那么年轻,那么友善。


他想着他们,无声地为他们哭了。


明诚觉得今天的自己一夕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岁,最是痛苦无依,又最是愤怒坚韧,然后,大哥大姐出现了。


明诚望向身边的人,看见他的眼泪。


一瞬间,他似乎什么都懂了,又什么都不再清白分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快被江风吹远了,原来也就是两个字,大哥。


然后呢?


明诚低下头,擦干了泪。什么也没说。


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话,前人都替他们说尽了,惟有事,尚待今人去做。


那一夜后来的记忆在明诚的记忆里成了一个罕见的空白,再有记忆,已经到了第二天,他们去了钟山,赏游明孝陵,回程时明诚崴到脚,明楼就背着他,一直走到有黄包车的地方。


明楼在宁读书四年,其间明诚数次跟着明镜和明台来探望兄长,但再也没有孤身一人来过。


他们谁也没有约定过什么,又都把那个夜晚当作了秘密。


在南京的这四年大学生涯中,明楼学校的校名数次更迭,不少同学老师因为政见因为局势各奔东西——譬如那位政治系的王姓师兄,在明楼大二那年离奇退学,从此再无消息。


明楼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毕竟在这个时代里,个人的命运和选择,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国家的苦难催促着人成长,也夺去人的性命。


直到1930年的夏天。


那一天,明楼搭上一辆车,被带向一个他知道,却又要装作一无所知的目的地。


车子开到扬子江边,又绕回,七兜八转,还是开往了钟山。阳光灿烂热烈,夏蝉极喧嚣,明楼的心反而极定。他在心中默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句子,借此来更好地稳定自己:“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车子在钟山深处的一个院子里停下。


明楼走下车,发现他并非孤身一人。十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已经先一步到了,其中不乏相熟的面孔。


他知道也许其中有他真正的伙伴,但他并不急于找到他们。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加入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互相审视,轻声交谈,对于即将见到的人心知肚明,却又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这时,院子尽头的小楼里,走出了两个人。


为首的那个明楼在报纸上数次看过他的名字,只见他信步走到这群年轻人的面前,步伐矫健,是军人特有的步调。明楼看清他后,心想,原来他这样年轻。


对方环视了一圈他们,交谈声止息了。接着,他开了口,声音并不大,还带着分明的浙江衢州一带的口音,但因为说得慢,倒也不难听懂:“各位同学一路劳顿,多加辛苦了。戴某是个军人,不是政客,也就不说无用的寒暄话了:诸君皆是国家的有为青年,未来的栋梁,在校时成绩出众,拳拳爱国之心更是教我等钦佩感怀。国家养诸君至今日,而今外有俄国虎视,内有赤匪猖獗,正是危难之际,却不知诸君可有班超、苏武之志,愿弃笔从戎,一报国家?”


在场之人无不事先经过千挑万选,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戴笠微微一笑,侧身示意跟在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来,又说:“很好。那我先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未来的教官,王天风。”


那已经在明楼记忆里淡去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明楼的眼前,还是一样的中等身材,天然含笑的娃娃脸,却不再是曾经的名字。


他面色苍白,嘴角愁苦,目光如电,没有一丝笑容。


明楼看着他,知道考验已经来了。


但他无所畏惧,正如他曾经发下的誓言: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牺牲个人,努力革命,严守秘密,誓不叛党。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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