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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夜 V 全

先是转身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明诚这才重新看向了明楼。这一转头的工夫,明诚的神色已经换了好几糟,倒是明楼一直在笑,几近于无声地开口:“嗳,不准生气。”

这四个字不说也罢,一说,明诚的眉心重重蹙起:“不准说话。”

明楼看着他,显然是准备“违令”:“这是什么道理?”

明诚起先依然不搭理他——直到明楼好好地说了这几句话,他的膝盖终于不再发抖了。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告诉明楼这一点的。眼下他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极生硬地问:“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没有啊。”

明诚板着脸:“没有吃还是没有不吃?”

明楼眨眨眼:“我以为阿诚秘书会先关心一下病人。”

这称呼简直不伦不类。明诚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紧张的劲头刚刚缓过来,只恨在日本人的地盘上,隔墙有耳,发作不得,偏偏明楼这时还想着法子招惹他,明诚一时间只觉得牙根都是痒的,也跟着压低声音说:“没听说阑尾能死人。”

“小病才容易死人。”明楼满不在乎地说完,指了指一边的凳子,“你坐下来。我这么看你费劲。”

明诚不动:“站着好。你管我。你午饭吃了什么?”

“吃了。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病还不够多?命活够了想怎么胡闹都行?”

明楼的笑收住了——明诚发脾气了。

他飞快地回忆起上一次明诚对自己发脾气是什么时候。思来想去,竟然没有。家里大姐脾气最大,小少爷是另一种脾气大,自己的脾气……着实也不能算小,数来数去,阿诚的脾气的确最好。

可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大姐拿他没办法,小少爷怕他怕得要命,现在他站在病床前,咬着牙关,翻来覆去地,正在问自己午饭吃了什么。

明楼只好轻轻叹口气,承认错误:“是是是,中午事情多,没顾上,吃了两块糖。”

然后他看着明诚的脸色,又飞快小声地补一句:“我错了。”

明诚看起来还是冷冰冰硬梆梆的,盯着明楼,不知道过去多久,转身拉过椅子,坐下了。

明楼又说:“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

明诚瞪他,凶得很:“早来做什么?”

明楼笑:“也是,收尸不分早晚。”

说完见明诚眼看又要发作,赶快说:“我这一倒,这下秘书室不少人要倒霉了……南京来的欧忠富,这小子也是倒霉,偏偏今天是他送咖啡。”

“我去看过了,被打得不成人样。秘书室里其他人对他早有怨气,趁机收拾他。这顿打,真是白挨了。”

明楼一怔,想明白后不禁摇头:“飞来横祸。”

“借裙带升迁难免遭人嫉恨,今天算是落在别人手里。要是今天是我去给你送咖啡,恐怕还不如他。”明诚说到这里,反而笑了,本来就轻的声音更低了,“不过也没关系,要是真有这么一天,一起死。”

事发至今,两个人坐下来没说几句好话吉利话。明楼不免瞪他一眼,明诚继续笑,给明楼掖掖被子。

明楼见他笑了,想一想,也缓缓一笑,指指他:“你倒是想得美。”

“想一想总是可以的吧。”明诚又看一眼房门,“护士怎么还不来?我去叫人。”

“别叫了。一点小病,管他们来不来。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不知道。”

“也不问一问。”

“要不是这是日本人的医院,多住几天也好。”

明楼皱眉:“那多丢人。”

“嫌丢人已经晚了,有其他秘书跟我来的。我先把他打发回去报平安了。算算时间,您明大长官因为急性阑尾炎晕过去住院的消息现在恐怕已经传遍整个上海滩了……哦,南京恐怕都知道了。”

说到后来,明诚的语气有了一丝莫名的轻快,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似的。明楼无奈地又朝他看了看,半天挤出一句:“哦。”

“所以你今天好好歇一歇,从明天起,还得应付探病的人。”

说话间,护士推门进来了。

这护士也是日本人,不过能说生硬的中文。明楼和明诚的日语比她中文要好些,后来索性和她说起日语来。明诚仔细听了医嘱,然后又问明楼的身体情况,护士起先不肯说,说“只能告诉家属”,明诚想也没想,答:“我是亲属。”

待送走了护士,明诚仔细关好房门,一回头,见明楼对他笑,不由问:“你笑什么?”

明楼顿一顿:“我想喝水。”

“护士才说一周内禁止食水。”

他一边答,一边朝明楼走过去。他仔细看了点滴的刻度,然后四处去找开水瓶放在哪里。

明楼下午才被紧急送来,开水瓶自然是空的。在病房的角落里找到空瓶子后,明诚先去打了开水,将医院里配的水杯烫了好几次,又出去找到值班的护士要了温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这才返回病房。

明楼又睡着了。

这一回他睡得颇沉,明诚走到身边来也没醒来。明诚没叫他,默默将纱布浸在温水里,然后轻轻地按上了明楼的嘴唇。

明楼的眼皮动了动,明诚就说:“没事的,睡吧。我们都在。”

嘴唇藏在浸了温水的纱布下,几不可见地张合着。明诚的指尖停在明楼的眉梢,他侧过身,遮住门的方向,很快地拂了一拂他的眉头。

他没开灯,一直在明楼身边坐到伸手很难看见五指。陪同来的秘书推门进来,问他是不是先回一趟办公室。

“……下午电话没停过,我们实在是做不了主。明楼长官在这里住着肯定是万无一失,您看,是不是先回去?您不在,事情吩咐不下去啊。”

明诚扭头望一望明楼,他的嘴唇因为手术后缺水,已经裂了。

他再没看,点点头:“那就先回去。晚上我来陪夜。”

“是……啊?”

明诚已经走到门边了。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雨还没停,大概是先打过招呼,所有的秘书和相关职员都在门外冒雨等着。明诚下车后又把事情交待了一遍——先把人放出来、回电话一律统一口径、不接受任何记者采访、警卫不要全撤、再排查一遍全体人员、明楼长官手头的工作暂时交回市政府办公室由那边酌情安排……最后一件是,今天晚上他自己先去医院陪护,第二天一早正常上班。

“明楼长官这一病,您身上的担子重啊。要不然派其他人去吧,明楼长官是我们的上司,属来宽厚,属下绝对尽心尽力,全力照顾。”有人大着胆子表忠心。

闻言明诚一笑:“不用。我不睡觉的。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下属们一噤,再不说话了。

接着明诚回了家,给明楼收拾了些衣物,还挑了几本书,连他最喜欢的一副眼镜也没落下。返回医院的路上,他盯着雨帘,忽然想到小时候自己有一次发高烧住院,晕晕乎乎地醒来,发现一家人都在病房里,大哥和大姐守在床边,明台在窗边踮脚看树上的鸟。

大姐见他醒了,摸了摸他的脸,说“阿诚醒了啊。发烧好,发完烧,就要长高啦。阿香在看家来不了,但是挑了最好的水蜜桃要我们带着,你吃一点,好不好?”

他什么也不想吃,但他看出大姐哭过了,便费力地咽了咽冒火的喉咙,回答:“好。”

大哥撕开桃子的皮,喂他吃了两口。

那确实是他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的桃子。

那时没有明诚,没有明楼,没有同志没有长官,只有阿诚和大哥。现在阿诚也想给大哥买点水蜜桃带过去,去探病。

可下一刻,他不由得摇摇头,对自己笑起来——四下宵禁,去哪里买水果?

季节也错了。年光更错了。

车子载着他回到医院。他带给明楼的包裹又一次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明诚的心思都不在这里。他看着住院楼里唯一亮着灯的房间,第一次这么喜欢这个地方。

天暗着,可还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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